时间来到深夜。
直信与茨木童子战斗过的地方,此时已经被高专的“窗”用简易结界封锁了起来。
夜色如墨,山林间弥漫着一股焦土与咒力混杂的气味。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林间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容貌俊美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和服,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面容清秀,眼尾细长,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
少年手里提着一个朱红色的大葫芦,葫芦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战场中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被夷为平地的树木、被砸碎的山岩以及被咒力灼烧过的焦土上一一扫过。
空气中还残留着茨木童子的咒力残秽,淡薄而混乱,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
少年沉默了很久,山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细微的猎猎声,他缓缓抬起手中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带着一丝甘冽的香气,那香气在夜风中扩散,与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焦糊味搅在一起。
“茨木啊……”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与什么人对话。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被砸得粉碎的巨岩上,那里正是茨木童子最后倒下的地方。
“没想到这次,是你先比我早离开这个世界啊。”
他又喝了一口酒,喉咙上下滚动,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喝酒的时候,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那修长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葫芦的皮肉里。
“该死的……咒术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山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周围的树木疯狂摇晃。
少年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慢慢朝山林深处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单薄的背影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无论他是什么人,看其表现,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分割线——
直信回高专的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睡过去的。
这一次与特级的交战让他消耗巨大。
虽然在战斗结束后用円鹿进行了一轮简单治疗,将外伤修复得七七八八,但深层的疲惫是治愈无法消除的。
他靠在车后座上,从一上车就开始昏睡,呼吸深沉而平稳,眉头偶尔微微皱起,似乎即便在睡眠中,意识也仍被那场战斗的阴影缠绕。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等到快回到高专时,直信也还没睡醒。
高专的门口,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已经在等着了。
夜风微凉,三人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被灯光拉长,墨镜早已摘下,露出一双苍蓝色的眼睛。
他时不时朝远处的道路张望,脚步不耐烦地来回挪动。
夏油杰站在他旁边,双臂抱胸,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硝子则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罐热咖啡,神情有些困倦。
远处车灯的光亮出现时,五条悟第一个动了。
他眼睛一亮,脸上条件反射般扬起一个笑容,刚准备抬手打招呼,那笑容却迅速塌了下去,转而换上了一脸严肃的表情。
车越来越近,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了后座上的直信。
直信靠着车窗,睡得很沉,但身上的痕迹却刺眼得让人心脏一缩:外套破得不成样子,只剩几根布条勉强挂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色。
五条悟快步冲了上去,步伐又急又乱。身旁的夏油杰和硝子愣了一下,虽然满心疑惑,但也立刻跟了上去。
车子停稳,五条悟一把拉开车门,直信正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就看到五条悟凑到面前,那张俊脸上写满了焦急。
“直信!你怎么了?”五条悟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心。
直信张了张嘴,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确实挺狼狈。
衣服碎成了布条,身上的血迹虽然洗净了一部分,但仍有许多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他揉了揉眼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只是衣服破了……”
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任谁都能看出,这绝不是“没事”的样子。
五条悟没有再多问,他盯着直信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硝子说:“硝子,麻烦你了。”
硝子点点头,走上前来,将直信从车里扶了出来。
直信的腿还有些发软,脚下踉跄了一下,被硝子稳稳架住,她让直信靠在自己肩上,准备带他去医务室。
一旁的夏油杰想帮忙,硝子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你去看着点五条悟,以防他做出什么蠢事。”
夏油杰微微一愣,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了解悟的脾气,越是在意的人受了伤,那家伙就越容易失控。
果然,硝子刚扶着直信离开,五条悟就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还没来得及下车的辅助监督的衣领,几乎将人从驾驶座上拎了起来。
“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直信会受这么重的伤。”他的语气冲动而冰冷,苍蓝色的眼睛里仿佛结了一层霜。
辅助监督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不要这么冲动,悟。给他一点空气,他快被你掐死了。”夏油杰走上前,伸手按住五条悟的手臂,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五条悟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辅助监督已经开始翻白眼的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手,辅助监督瘫软在座椅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五条悟站在车旁,脸色依旧铁青。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那名辅助监督,等着他的解释。
辅助监督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是……是这样的……这次的、这次的任务目标与信息实力不符,是特级。禅院——”
“特级?”五条悟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他,声调都拔高了几度,“你们后勤的工作是怎么做的?特级的任务居然能被归到一级?”
他的声音在深夜的校门口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辅助监督被吓得连连缩肩,脸色惨白,嘴里不住地道歉。
夏油杰站在一旁,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沉了下去,特级咒灵和一级咒灵之间的差距,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
尽管直信的实力毋庸置疑,但独自面对一只特级,必然也是一场苦战,特别是现在已经有了结果。
“对不起,对不起……”辅助监督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几乎要埋到地里。
五条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还想骂什么,但看着那副惶恐至极的样子,终究只是冷哼了一声。
他没有再继续发脾气,转身大步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夏油杰拍了拍辅助监督,对其温声道:“放心吧,这不是你的错,任务信息的误判不是你能决定的,不要有心理负担。”
辅助监督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发颤:“谢……谢谢。”
夏油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去了。等车子缓缓驶离,他才转身,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医务室里,硝子正给直信做着全面检查。
直信被安置在病床上,身上的布条衣服终于被完全脱了下来,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身体。
淤青、擦伤、肌肉拉伤,还有几处被撕裂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边缘仍有些发红。
硝子皱着眉头,发动反转术式,一层柔和的咒力笼罩住直信。
五条悟推门进来时,直信已经重新睡了过去,他的呼吸平稳,紧皱的眉头在硝子的再一次治疗下稍稍舒缓了一些。
“直信没事吗?”五条悟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问。
“没事。”硝子头也不抬,专注地治疗着,“只是体力消耗过大,还有精神疲惫罢了。身上的伤他自己已经处理了,我又治疗了一下,接下来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完全了。”
她顿了顿,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直信是怎么回事?碰到什么很强的敌人了吗?”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将辅助监督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特级”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硝子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
“特级……”硝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时,夏油杰也推门走了进来,他带上了门,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直信熟睡的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医务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仪器发出的轻微声响。
五条悟站在床头,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一直地盯着直信。
夏油杰坐在一旁,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脸上的表情深沉而凝重。
硝子看着他们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样沉默的氛围持续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硝子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都这么晚了,我们也回去休息吧。直信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明天应该就能醒。”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再待一会。”五条悟说,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夏油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被硝子拉了一下手腕。他侧头看去,硝子对他摇了摇头。
夏油杰沉默片刻,最终也叹了口气,起身跟着硝子走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医务室里只剩下五条悟和熟睡中的直信。
五条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直信的面容,那是他认识了快六年的挚友。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玩闹,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鲜明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他的视线落在被硝子缠上纱布的位置上,特级咒灵,明明是任务信息误判,却要他的挚友差点用命去填补这个错误。
五条悟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泛白。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声音:
“可恶。”
那个自称为“最强”的少年,此刻站在深夜的医务室里,眼中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愤怒与自责。
他很强,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当自己的挚友独自面对特级咒灵时,他什么忙也没帮上。
他盯着直信看了很久,最终转过身,轻轻走出了医务室。
第二天一早,直信就醒了。
他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身在医务室。
窗外天还没亮,估计也就四点多,他动了动身体,肌肉还有些酸胀,但整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下了床,先去洗手间将自己认认真真清洗了一遍,热水冲过身体,带走残留的血腥气和药味。
洗完澡后,他换上一套干净的制服,整个人总算清爽了起来。
外面还是一片寂静,五条悟、夏油杰和硝子都还没醒,直信索性坐到桌前,翻出纸笔,开始写任务报告。
战斗结束后的报告是每个术师必须完成的工作,直信回忆着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将茨木童子的特征、能力、攻击方式以及战斗经过一一记录下来,他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思索。
回忆起那场战斗,直信心中仍有不少感慨。茨木童子,这个原著中从未出现过的咒灵,却以特级的身份出现在了他的任务里。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最强敌人。如果当时没有打出黑闪,如果没有恰好领悟四合一式神的方法,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不由得想到,以后可能还会出现更多原著中没有的妖怪咒灵。茨木童子、酒吞童子,天狗……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妖怪,如果真的都因为某种原因而诞生,那未来的局势只会更加复杂。
他最开始就有过猜测,或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这个咒术世界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化,才导致了这些妖怪的诞生。
想到这一层,他内心的沉重又加深了一分。
写完报告,已经五点多了。直信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将报告整理好放在一旁,暗叹了一句:“报告还是太难写了。”
随后,他重新坐回床上,闭目回顾起这场战斗带来的收获,最大的收获自然是式神的融合。
四合一后的嵌合兽镇岳,在融合了大蛇的力量后,已经能死死压住以肉身力量见长的特级咒灵。
如果继续往上融合呢?五合一、六合一……九种式神全部融合,又会是怎样的风景?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新的发现。他对于影子的操控,似乎因为那发黑闪而发生了质变。
以前他的影子只能将其实体化,用作攻击与牵制,或者当作随身空间存放死物,而且入口只能在脚下。
但现在,他的影子多了一个全新的能力——吞噬。
他可以将影子的入口从脚下移到别处,然后主动将敌人吞入其中,被吞噬的敌人不会和主动放入的物品一样保持原状,而是会被影子空间慢慢分解,最终成为影子的一部分,这个能力极其强大,也极其危险。
直信睁开眼睛,抬起手,掌心的影子微微跳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他低声喃喃:“嗯,有机会找悟试试,看能不能破他的无下限。”
想到五条悟那无论什么攻击都碰不到他的无下限术式,直信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如果影子能直接包裹住无下限的“无限”边界,会怎么样?他很好奇。
时间在思索中不知不觉过去,等到他再看表时,已经快六点了。
他起身去了食堂,拿了几份早餐,用托盘端着回到宿舍。
等到五条悟、夏油杰和硝子陆续醒来,来到大厅时,直信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他朝他们扬了扬手,脸上带着和往常一样轻松的笑容:“哟,你们醒了。我给你们带好早餐了。”
三人刚睡醒,一个个头发凌乱、睡眼惺忪。五条悟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桌上摆着的早餐,有些发愣。
直信又看向他,故意补了一句:“可惜喽,没有甜点。”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他快步走到直信身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抢直信面前的那份早餐:“那我就把你的那份也吃掉。”
“想得美,我才不给你。”直信一把护住自己的餐盘,笑着推了他一把。
“切,小气。”
“我就是小气。”
两人又像往常一样闹腾起来。夏油杰和硝子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昨天夜里的阴霾,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但好景不长。
大约一个星期左右,高专突然接到了一条紧急任务。
任务的级别高得惊人,是由咒术界高层直接下达的,消息传来时,直信三人正在训练场上。
情况很简单,自从直信完成一级术师的晋级任务后,那片区域附近就接连发生了多起恶性袭击事件。
许多路人、村民甚至路过的术师遭到不明存在的攻击,伤亡惨重。
根据“窗”对现场咒力残秽的追踪与比对,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直信完成任务的那个地点。
也就是说,直信祓除的那只特级咒灵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有更强大的存在盯上了这里。
高层曾先后派出数名一级术师前往调查,但最后都了无音讯,如同泥牛入海。
最终,高层将目光投向了咒术高专,决定将这个任务交给正在崭露头角的三人组。
接到任务通知时,五条悟简直可以用摩拳擦掌来形容。
“好啊,本大爷最近的手可是痒得不行啊。”他活动着手指,笑容张扬,眼中战意熊熊。
夏油杰没有理会他的自嗨,而是走到直信身旁,低声询问:“有什么想法吗,直信?”
“没有。”直信最终摇了摇头,“但是对方的实力一定是特级。”
听到他们的对话,五条悟大步走了过来,一手揽住直信的肩膀,一手揽住夏油杰的肩膀,咧嘴笑道:“怕什么,我们三可是最强的,哪怕还是特级,也注定会败在我们的手下。”
他的语气自信,身边的直信与夏油杰也被其感染。
三人坐上车,一路朝着那片熟悉的山林驶去,到达目的地时,帐已经被提前布下了,比上次直信独自执行任务时覆盖的范围更广,厚度也更甚。
车停在帐外,旁边站着一名辅助监督与几名“窗”的成员。
看到直信三人到来,那名辅助监督小跑着上前,将目前掌握的情况简要说明了一遍。
失踪的术师们进入帐后便再无音讯,援护信号也全部中断,附近的居民已经被秘密疏散,整片区域被完全封锁。
“祝各位旗开得胜。”辅助监督最后深深鞠躬。
三人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便转身迈入了帐中。
沿着山道向上,沿途可以看到不少战斗留下的痕迹,有些是咒力灼烧过的焦土,有些是被巨大力量掀翻的巨石,还有些地方残留着一级术师们遗落的咒具碎片。
根据咒力的气息,他们找到了最浓郁的地点。那是一片比较平坦的空地,四周的树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正中央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
焦土中央,坐着一位俊美的少年。
少年身披一件月白色的和服,肩头松松垮垮地搭着半边衣襟,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锁骨。
他盘腿坐在那里,身旁放着一个巨大的朱红色葫芦。
哪怕隔着如此近的距离,三人也难以从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看出半点敌意。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仿佛一位在月下独饮的贵公子。
但他的身边,咒力的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那气息平稳而浩大,如同深海般看不见底。
三人停下了脚步,五条悟的六眼疯狂运转,苍蓝色的瞳孔中映出少年身上层层叠叠的咒力脉络。
夏油杰的眉头紧锁,双手微微抬起,已经进入了随时可以召唤咒灵的状态。
直信的面色同样凝重,脚下的影子无意识地微微波动,仿佛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但即便如此,对面的少年却依旧不紧不慢,仰头饮尽碗中的最后一口酒,然后将碗轻轻放在地上。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三人。那双眼瞳是琥珀色的,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天空,之后是五条悟,夏油杰,最终落在直信身上。
“这就是帐吗?”
“自我介绍一下。”
少年的声音清冽悦耳,如同山泉击石。
“我是酒吞童子,大江山众鬼之主。”
他说完,停了一秒,目光依旧锁定着直信,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就是你,将茨木杀死的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