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彦灵儿歇斯底里的嘶吼回荡在清风阁中,疯癫又凄厉。
她越是这般失态疯狂、纠缠不休,萧惊渊心中的厌烦与决绝便愈发深重。送走她的念头,再无半分动摇。
萧惊渊不再与她多费口舌,侧首朝外,轻声唤道:“暗夜。”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轻盈掠至,如落羽无声,悄然落在清风阁屋檐之下,垂首躬身:“王爷有何吩咐?”
“暗中调派人手,将忽彦灵儿送回有扈氏部落。全程隐秘行事,切勿声张,杜绝任何人察觉端倪。”萧惊渊语调冰冷,毫无半分余地。
“属下遵命。”暗夜沉声应下,领命退去。
夜色深沉,天光未亮,整座京城尚陷沉寂。
一辆朴素无华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驶出晋王府侧门,碾着微凉晨露,绝尘而去。
马车内,忽彦灵儿的手足被细软锦绳束缚,动弹不得,口中塞着厚实布帛,堵得她发不出半分哭喊。无尽的绝望席卷全身,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滑落,浸湿了衣襟。
心底只剩彻骨寒凉与无尽悔恨。
萧惊渊,你当真绝情至此。
她忽然幡然醒悟,自己当真瞎了眼。
若不是她当年骄纵任性、偏执善妒,一意孤行纠缠不休,执意拆散他与秦知韫;若不是她肆意胡闹、行事乖张,屡屡挑起事端,有扈氏部落便不会被牵连针对,部落落得衰败境地,她的阿爹更不会失了头领之位、瘫痪卧床。
事到如今,家国尽毁、骨肉无缘、情爱成空,她一无所有。
她还有何颜面回归部落,面对垂暮病榻的阿爹?还有何颜面面对昔日族人?
前路无归,身后无家,世间再无她容身之地。
一念及此,忽彦灵儿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熄灭。
她不再徒劳扭动身躯,静静伏在冰冷的车板上,缓缓闭上双眼。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弛,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剩极致的麻木与轻松。
所有执念、所有纠葛、所有狼狈不堪,终于要彻底落幕了。
马车日夜兼程,一路奔赴北境官道。
车厢死寂,再无半分动静。车外策马随行的暗夜心生疑惑,抬手执剑,轻轻挑开一线车帘探视。
只见忽彦灵儿安安静静伏在车内,一动不动,仿若已然昏睡。
见她终于放弃抵抗,暗夜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
暮色渐沉,夜色将至。奔波整日,人马俱疲。
车厢内忽然传来一声微弱沙哑的气音,几不可闻:“我饿了……寻一处客栈,歇息片刻再赶路吧。”
声音平静至极,听不出半点情绪,再无往日的疯癫戾气。
暗夜见她已然彻底认命,再无逃跑闹事的心思,便颔首应允,叮嘱车夫就近寻了一处僻静客栈落脚。
他解开她口中布帛,松去大半束缚,只留轻绳系着手腕,沉声警示:“我暂且松绑,你安分歇息,莫要痴心妄想、伺机逃跑。”
忽彦灵儿扯出一抹苍凉苦涩的笑,眼底一片死寂:“你放心,我不会逃。我对你们王爷,早已死心。这大启的荣华、这虚妄的情爱,我半分不留。从今往后,便是死,我也绝不会再回晋王府半步。”
她语气淡然,无波无澜,似是彻底放下了所有执念恩怨。
暗夜见状,彻底放下戒备,不再严加看管。
用过晚饭,屋外残阳落尽,夜幕低垂。
暗夜看着沉沉暮色,出声叮嘱:“今夜便在此歇脚休整,明日破晓,我们继续赶路。”
入夜,万籁俱寂。
独宿客房的忽彦灵儿静坐窗前,心如死灰,再无半分波澜。爱恨嗔痴、家国荣辱、儿女情长,尽数成空。
这世间,再无她可盼、可念、可归之处。
翌日天光破晓,晨光亮彻天地。
暗夜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后,轻步走到客房门前,抬手轻叩门栓:“灵儿姑娘,起身用过早膳,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一声、两声、三声……
屋内始终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心底骤然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暗夜脸色骤变,再不迟疑,猛地抬手推开房门。
房门应声大开,屋内景象骤然映入眼帘,让他浑身一震,心口骤然骤停。
房中央,木凳翻倒在地,歪斜一旁。
视线抬升,房梁之上,一道单薄的人影静静悬垂,纤细的双腿笔直下坠,毫无生机。
女子面色乌紫僵硬,舌尖微吐,早已没了半点气息,正是忽彦灵儿。
暗夜瞳孔骤缩,浑身冰凉,下意识失声惊呼:“忽彦灵儿!”
凄厉的惊喊声冲破客房,瞬间惊动了客栈内的车夫、掌柜与往来食客。众人纷纷围拢而至,探头探脑,议论哗然。
暗夜这才猛然回神,亡魂皆冒,慌忙反手重重关上房门,隔绝所有窥探。
冷汗顺着额角、脖颈肆意滑落,浸透衣衫,他手足冰凉、方寸大乱,满心只剩惶恐无措。
完了。
彻底完了。
王爷只是命他将人送回部落,可如今,忽彦灵儿竟在他看管之下,悬梁自尽,命丧途中。
他该如何回府复命?该如何向萧惊渊交代?
一室死寂,只剩无尽的慌乱与沉沉死寂,笼罩着方寸客房。
客栈风波纷乱不休,暗夜强行压下心底的惶恐,强行稳住局面,花钱封口、草草收敛了忽彦灵儿的遗体。
人命关天,又是亲藩王妃自戕途中,此事半点遮掩不住。他不敢耽搁半分,安排车夫就地妥善安置后事,自己则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火速折返京城复命。
彼时京城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晋王府清风阁依旧灯火通明。
萧惊渊独坐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卷旧册,心思却全然不在纸上。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纹路,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秦知韫的眉眼,心底满是对往后的筹谋。
送走忽彦灵儿,于他而言,本该是挣脱泥潭、扫清阻碍的开始。
从今往后,府中再无吵闹纠缠,再无鸡犬不宁,他可以安心理政、稳步立身,倾尽所有,一点点弥补过错,重新靠近秦知韫。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局。
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空落。
正沉吟间,窗外夜风一动,一道疲惫狼狈的黑影落地,单膝重重跪伏在阁前青石地面。
“属下暗夜,归来复命。”
暗夜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利落。
萧惊渊心头微顿,缓缓抬眸,”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是不是半路出了岔子?萧惊渊急切的问道。
他语气有些急迫,他这一天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暗夜垂首伏地,脊背紧绷,额角冷汗未干,喉结剧烈滚动几番,终究咬着牙,颤声叩首,道出惊天噩耗:
“王爷……属下无能。”
“行至半途客栈歇脚之夜,忽彦灵儿姑娘……于客房悬梁自尽,已然、已然气绝身亡。”
一语落地,清风阁内瞬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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