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寸步不让,周身戾气紧绷,态度执拗至极。
今日它拼尽一切,也绝不准秦知韫再沾晋王府半分纠葛。萧惊渊那潭深水,险些将她彻底吞噬,它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踏足险境、重蹈覆辙。
秦知韫望着它一副誓死相逼、宁死不退的模样,心底又慌又无奈,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她放软语气,轻声安抚:“好了小黑,别闹了,好不好?这件事,我真的不能置之不理。”
她心底藏着真正的缘由——为探查鬼七的底细。只是事关重大、隐秘太深,她绝不能当着暗夜的面吐露分毫。
黑豹却半点不肯松口,兽瞳赤红执拗,寸寸逼问:“我不管你藏着什么缘由!总之今日,你绝不能去!你自己选,是要我平安活着,还是要去管那冤种晋王的破烂旧事!”
院中气氛骤然僵持。
一旁的龙央与暗夜皆是满心茫然,看得一头雾水。
二人只见黑豹怒目圆睁、浑身紧绷,死死对着院中古树蓄势待发,一副即刻就要撞树殉阻的决绝姿态。而素来沉稳从容的秦知韫,此刻满脸无奈焦灼,进退两难。
暗夜按捺不住心底急切,率先开口疑惑追问:“秦姑娘,您方才分明说即刻动身前往毛家村,为何转眼又驻足不前?”
秦知韫无奈叹气,抬眸道:“你看眼下这般情形,我怎么走?小黑以死相逼,我若执意启程,它当真会撞树自尽。”
暗夜闻言眉心微蹙,只当她是反悔推脱,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耐与不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荒唐感:“秦姑娘何必如此?不过一只兽畜,哪里懂得人间事端?它区区灵宠,岂能左右您的决断?这般托词,未免太过牵强。”
他只当她是不愿相助,故意拿黑豹做挡箭牌,心底暗自愠怒,只觉自己被戏耍敷衍。
秦知韫闻言微微动怒,神色沉了几分。
她并非恼黑豹执拗,而是恼萧惊渊此人阴魂不散,时至今日,依旧要牵动她周遭所有人、所有事,连最护她的黑豹,都要为她屡屡揪心受难。
“你这话便错了。”秦知韫语气清亮坚定,“小黑灵性通透,事事心知肚明。它知晓我此番是为晋王妃之事奔波,才会气到以死相阻。我岂能因为一桩旁人的恩怨、无关紧要的旧事,置它的安危于不顾?”
暗夜被她一语堵得哑口无言。
心底的焦躁与不悦愈发浓烈,可他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强行压下满腹疑虑与急迫,勉强放缓语气催促:“秦姑娘,此事真的耽搁不起,事态紧迫,还望姑娘莫要玩笑,我们尽快启程才是。”
“我绝非玩笑。”秦知韫眼神笃定,字字认真,“我绝不可能拿小黑的性命做赌注。此事若不能化解它的心结,我绝不会动身。”
一旁的龙央将所有情绪尽收眼底。他看得出暗夜焦灼万分,也看得出秦知韫左右为难,更懂黑豹护主心切的执拗。
他适时上前,温和解围:“暗夜,你随我移步外侧片刻,容秦姑娘独自与黑豹沟通心结。”
言罢,他不等暗夜再多言,便轻抬手势,带着他暂时退出庭院,将独处空间留给一人一兽。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黑豹立在原地,方才秦知韫那句“绝不为旁人恩怨置你安危不顾”,字字落进它心底。
滚烫、柔软,又酸涩。
它瞬间便懂了——在她心中,自己从来不是附庸玩物。比起朝堂权谋、外人恩怨、人情棋局,她最先放在心上、拼力护住的,永远是它。
它是她心底最靠前、最珍重的存在。
紧绷的身形微微松动,眼底的戾气褪去大半,只剩下满腹委屈与不安的执拗。
秦知韫见它情绪稍缓,放尽一身锋芒,轻声软语试探:“小黑,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黑豹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缄默不语,却没有再做激烈的抗拒。
秦知韫缓步走近,耐心解释其中利害,句句坦诚:“我此番前往毛家村,绝不只是为了取回忽彦灵儿的遗体、替晋王府收拾残局。我真正要查的人,是鬼七。”
“此人太过神秘莫测,人脉、情报、探查手段皆深不可测。他对我行踪过往、隐秘渊源尽数了然于心,可我对他却一无所知。长久被动窥视、被人拿捏线索,迟早要落入他布下的棋局。”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必须主动入局,查清他的真实底细、暗藏目的。”
“我要弄明白,忽彦灵儿遗体失窃一事,究竟是偶然,还是他刻意布下的局、故意引我外出、引我入局的圈套。”
她抬手轻轻抚上黑豹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哀求,温柔恳切:“小黑,你最懂我。我素来谨慎多疑,最惧被人暗中窥视、步步算计。若是今日退缩不去,我往后日夜都会心生芥蒂,心底永远压着一块疑石,寝食难安。”
“我知晓你是怕我遇险、怕我受伤,怕我再被权谋恩怨拖累。可这一次,我不得不去。”
“算我求你,好不好?你同我一道前去。有你在身侧护我,我更是万无一失。”
话音落尽。
黑豹依旧静静伫立,沉默无言。
风吹过它乌黑发亮的皮毛,庭院寂静无声。
无人知晓,它心底正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极凶极沉的不祥预感。
冥冥之中,它总觉得这一趟远行,前路迷雾重重,凶险至极。
甚至隐隐生出一种——
此去一别,或将与她生生别离、再难相守的心悸宿命感。
黑豹立在原地,心底那股沉沉的不祥预感依旧翻涌不止,死死桎梏着它所有松动的念头。
这份不安太过真切,像冥冥之中的宿命警示,让它无论如何都不肯轻易退让。它周身依旧绷得紧实,乌黑的眸子定定望着秦知韫,眼底盛满担忧、执拗与放不下的牵挂,姿态决绝,半分转圜余地也无。
秦知韫看着它油盐不进、执意相阻的模样,心头又软又酸。
她太了解黑豹了。若非极致心慌、极致惧她遇险,它绝不会这般寸步不让、以死相逼。
她缓缓上前,双臂轻轻环住黑豹宽厚的脖颈,脸颊亲昵蹭过它蓬松温热的绒毛,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几分低声祈求的缱绻:“好小黑,我求你了。”
“我发誓,这一路我一定万般谨慎,好好护住自己,绝不让自己身陷险境、再受半分伤害。”
她贴着它的耳畔,嗓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哄劝,也带着恳切的期盼:“你就再纵容我这一回,好不好?我的小黑最懂事、最心疼我,你从来都是最舍不得我受委屈、受苦难的,对不对?”
黑豹浑身僵着,耳尖微微颤动,心底坚硬的壁垒已然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见它神色松动,秦知韫眸光轻颤,压下心底所有繁杂情绪,轻声道出独属于他们二者的隐秘过往,字字温柔,字字沉重:
“小黑,你还记得吗?我们前世立下的誓言。”
“生死与共,不负初心,一生奉献,护佑苍生。”
“如今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可我想要安稳世道、护佑无辜百姓的本心,从来没有变过。”
这句话,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执念,是跨越轮回、从未更改的信仰。
黑豹浑身猛地一震,整个身躯彻底僵住。
尘封的记忆轰然翻涌而上。
它记得。
它全都记得。
记得前世硝烟弥漫的战场,记得并肩作战的朝夕,记得那些义无反顾、以身殉职的同伴,记得埋骨华夏大地、岁岁长青的无数忠魂。
它们是守卫者,是战友,是不问归途、只守初心的英雄。
它黑豹,生来便为守护,为大义,为初心,从无退缩二字。
今生它甘愿隐于她身侧,做她的萌宠、她的铠甲、她的退路,可刻在灵魂里的赤诚与担当,从未有半分消减。
心底执拗的抗拒、莫名的恐惧,在这份跨越轮回的誓言面前,渐渐被温柔化解。
万般不舍、百般忌惮,最终都化作一句无可奈何的妥协。
黑豹紧绷的四肢缓缓松弛,周身凌厉的戾气尽数褪去。它微微垂首,蹭了蹭秦知韫的发顶,乌黑的兽瞳里盛满无奈、牵挂与沉甸甸的纵容。
秦知韫敏锐感知到它身躯的放松,心头骤然一暖,知道它终究还是妥协了。
一人一兽羁绊至深,它从来都拗不过她。
黑豹心里轻叹,发出一声低低的兽鸣,似叹息,似叮嘱,郑重无比地在心底应允。
片刻,它仿佛听懂一般,在心底默默与她约定:
【我准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它看着她,眼神认真无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你切记,不可逞强,不可冒进,万事量力而行,绝不可以为了探查线索、追查旁人,置自己于凶险之中。”
秦知韫鼻尖微热,心口软得一塌糊涂,重重点头,紧紧抱着它不肯松手:“我答应你。”
“我一定好好保护自己,绝不让你担心。你也要护好自己,岁岁平安,永远陪在我身边。小黑,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庭院风轻,光影温柔。
一人一兽静静相拥,世间万千权谋、纷扰棋局,在此刻尽数褪去。彼此眼底、心底,唯独对方一人而已,赤诚纯粹,双向奔赴。
心结尽解,牵挂犹在。
良久,秦知韫才依依不舍松开黑豹,整理好心绪,抬步朝外走去。
长廊之下,暗夜正负手而立,眉心紧蹙,满心焦灼难安,反反复复踱步等待,心中早已急得百爪挠心。
见秦知韫缓步走出,他瞬间抬眸,眼底瞬间燃起希冀光亮,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又忐忑:“秦姑娘,怎么样?可否……即刻启程?”
秦知韫敛去眼底温柔,神色归于沉静,微微颔首:“可以。我稍作准备,我们即刻出发。”
暗夜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地,压下所有焦躁不耐,长长松了口气。
不远处,目送二人沟通完毕的龙央,亦悄然转身回了房间。
无人知晓,独处屋内时,素来温润淡然的他,指尖细细摩挲着数只密封的精致小瓷瓶,尽数稳妥收于腰间暗袋。
瓶中皆是疗伤、解毒、御危的上好秘药。
他早已预判前路凶险,默默备好万全之策,只愿一路默默护航,护她岁岁无忧、步步安稳。他从不说,从不张扬,所有温柔与周全,尽数藏于无声守护之中。
片刻光景,众人尽数收拾妥当。
秦知韫缓步牵出雪狮,又心念一动,抬手悄然将黑豹收入随身空间之中,免去一路奔波劳累,亦护它全程安稳。
一切就绪。
三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马蹄踏碎清晨薄雾,伴着一阵利落破空风声,策马疾驰而出,朝着远方毛家村的方向绝尘而去。
前路迷雾深藏,未知的棋局、隐秘的人心、宿命的隐患,皆在前方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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