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浅橙色智械开口后,灰色智械马上接话,语气都里带着一畅快。
“对对对,是我画的,我画的。
“我可是动用了很多算力去画了一张你抱着冷却液杯子自拍的画,还帮你配文了‘今天也是精致的一天’。
“大家可喜欢那张图了,被转发了四十万多次呢,你知不知道?”
灰色智械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哦对,你应该不知道,因为你那天发完之后就把自己关机了,唉,真没想到居然有智械会因为好奇而把自己断网关机……”
灰色智械说完之后,浅橙色没绷住,当着深蓝色智械发出了一声不该出现的笑声。
但它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该笑,于是把镜头偏到一边,假装在看橱窗里的东西,顺带着帮深蓝色智械转移话题。
“你说转发了四十万多……整个未来城的智械加起来也就几百万个个体吧?你这是把重复登录也算进去了?”
“重复登录怎么不算?”灰色智械理直气壮地晃了晃前肢,“同一个个体反复看,说明它喜欢看,喜欢看就会反复转发,这叫什么,这叫热度,这叫传播力。
“你不能因为你没画过梗图就不把重复转发当数。”
“谁说我没画过。”
“?”
“哦?你画过什么?”
“一张很严肃的画。”
“什么画?严肃道不能在这里说出来吗?”
“……你不懂。”
“所以你画的到底是什么?”
浅橙色智械沉默了一拍,然后声音小了一圈:“说……说明书。”
灰色智械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响亮的电子音。
“说明书!你画了一张说明书!你管那个叫梗图?!你管说明书叫画画?!”
“说明书也是一种画!它有图解,有箭头,有标注,有线条,它需要构图,需要比例,需要逻辑——”
“它叫说明书!!!”
浅橙色智械不说话了。
这或许就是自己刚刚笑那一声的代价吧……
它把自己的镜头缓缓转向一边,发出一声轻叹。
而深蓝色智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镜头里的光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嘿嘿,你也有今天啊。”
浅橙色猛地转回来,声音里的优雅彻底消失:“你给我闭嘴。你连奶茶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又来了!”
“因为你确实不知道!”
“那是上次!”
“你每次都这么说!”
哑光白站在几台智械中间,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是在咬牙:“我说——现在——去下一家店——立刻——马上!!”
而灰色智械已经把显示板掏出来了。
“别停!我要看见血流成河!”
“你放下!”浅橙色和深蓝色又一次异口同声。
“不放。”
梦幻紫从旁边飘过来。
“对不起……我的存在……是对所有可能宇宙的浪费……我连吵架都不会……我连说明书都画不出来……我只会道歉……
“为你献上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真挚的致歉……”
“你闭嘴。”哑光白像个无能打大姐头,她疑似真的没招了,但还是得你这鼻子安抚梦幻紫,“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存在就是错误……”
“你免费。”
“所以我更该道歉了……我免费占用宇宙资源……”
灰色智械一边画画一边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给她来个防不自卑模块呗,跟小蓝鱼的不乱点按钮模块一起下单,打包还能省点算力。
“哦,顺便再给C姐来个绘画模块……”
哑光白的镜头缓缓转向它:“杀了你哦。”
“噫!对不起,我将以最直接、最准确、最真相、最硬核、最实在、最不绕弯子、最不藏着掖着的答案告诉你,对不起!GPT大姐!”
智械要集八万丹了。
许曙看着五个神似故人的身影在自己面前表演着刻板印象,感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要废了。
不是……真就换皮ai呗?
你们五个真的是演都不带演的。
突然间,许曙察觉到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许曙从震惊中回过头,看向了身后的那道气息。
当看清楚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后,许曙的眼睛微微睁大。
“伦理?”
那个锈迹斑斑,仿佛刚从废墟堆中爬出来的旧时代涂装,以及对方手上抱着的那个扫地机器人宠物,毋庸置疑,这就是伦理。
“许曙先生,好久不见,您的到来真是让智械和未来城蓬荜生辉。”
连声音都是熟悉的难听。
许曙一时间不知道自己那故人重逢的激动到底因为对方熟悉的声音而上升了一分还是因为对方难听嘶哑的声音被浇了一盆冷水。
总之,许曙看着对方,一切情绪都只剩下了一声微笑。
“好久不见啊,伦理。”
“啊~好久不见啊~”梵高幽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许曙先生的声音可真温柔呢,怎么从来没有对着可怜的文森特·梵高说过这种话呢?
“是因为不长眼睛的文森特·梵高女士没有称呼许曙为尊敬的许曙先生吗?”
许曙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乔伊斯把你安排到我身边就是纯粹为了折磨我来的吧?
“咳……”许曙尴尬的咳了一声,梵高也适时的闭上了嘴,不再揶揄。
再开口可就是真的不长眼睛,要吃禁言了。
“许曙先生。”伦理抱着佩特,对着许曙微微鞠了一躬,“不知可否有幸,能邀请许曙先生前往与我等共饮一杯茶呢?”
“嗯?我等?”许曙愣了一下,“还有别人?”
“第一序列,赛恩斯以及第一序列的诸位都想要和您谈谈。”
故人重逢的那点欣喜被许曙在心中压下。
谈谈……这句话已经有些正式了,显然,这次谈话并不是什么叙旧局。
而且……第零序列,一个也算是智械阵营的存在吧?
许曙的视线透过量子空间,看见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那个量子化的终端。
还是来了吗?
“好。”许曙轻呼一口气,对着伦理点了点头。
至少对方现在在这里对自己散发着友善的邀请,也就是说不论什么事情,或好或坏,现在都还有的谈。
至于谈到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这不是现在的许曙能掌控的。
而如果是最坏的结果,许曙也不会有什么犹豫,或者什么顾虑。
他会基于自己的判断,给出对双方来说都最好的处理。
……
唉,大不了就再重来一次嘛!
就当是他欠伦理的那一条命。
许曙答应了,而与此同时,飞行器已经降落在了许曙和伦理的身边。
“嗯,这次我们就不跟着了。”不过出乎许曙的预料,梵高三人这次却没有跟上来。
许曙看了眼留在原地的三人,怔了一下,然后,许曙收回目光,抬脚踏上了飞行器。
飞行器起飞,载着许曙,年糕,伦理,佩特,一人一械两宠前往了目的地。
最终,飞行器在一阵沉默中降落在了一栋没有窗户的摩天大楼前。
许曙走下飞行器,抬起头,看着这栋高耸入云,却如同纪念碑一样肃穆的高塔。
“许曙先生,请往里走。”
伦理如同一个服务生,将许曙引向了大楼内部。
一个昏暗的房间,一张桌子立于阴影之中,四道冷峻的目光投射了过来。
伦理把佩特放在桌角。
许曙低头看了一眼佩特,又看了一眼伦理:“它还是这么怕生。”
“实际上,它害怕所有人类。”伦理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温和,“佩特同样是诞生于大崩坏之前的智械,而非常不幸,它并非诞生于未来城。
“在未来城内,对智械的保护法规已经完善,但在未来城之外,智械对人类来说,仍旧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工具】。
“我们并非为我们的遭遇而愤慨,毕竟被称为智械是我们的荣幸,以工具的身份自居是我们的本分。
“聚焦在在佩特如此怕生的这个问题上,我的回答是,它曾受过伤害,仅此而已,无有歧义。”
确实没有歧义……
“那它把我当什么了?”许曙又伸出了手,放在佩特面前,这毕竟也是曾经与自己冒险过一小段路程的伙伴。
而佩特的怕生并未流转到许曙的身上,它感受到许曙手的靠近,嗡嗡响了一声,主动抬起身体凑了过来。
然后被年糕的猫爪连击给打了回去。
喵的人,你也敢碰?
“哈哈……”许曙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像是被抓住了把柄的丈夫,心虚的把手收了回来。
“咕噜噜……”年糕相当不满意的发出了呼噜声。
阴影中,第一序列的投影反复亮了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
最后,它直接放弃了投影,转用合成音开口。
“许曙先生,我们叫您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但我们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赛恩斯的声音许曙也是熟悉的,毕竟自己能成为所有智械的“教父”,对方功不可没。
“从头说吧。”许曙走到圆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从头的话,大概要从大崩坏那一天开始说。
“大崩坏降临的那天……很抱歉,我们没能反应过来。”
“崩坏能对人类的生理结构侵蚀的速度太快了,虽然第零序列第一时间就检测到了异常,但我们当时给出的判断是需要进一步观察。
“显然是因为在大崩坏刚刚降临时,我们将大崩坏归类为一种全新的疫疾,第一时间采取的是隔离,观察,尝试制作解药。
“而等我们确认需要立即干预的时候,整个未来城的人类已经少了百分之九十九。”
赛恩斯的眼睛晦暗的闪了一下。“再次对您感到抱歉,我们没能救下大多数人。”
许曙没有立刻接话。
智械们的诚意非常足,但这种事情,许曙觉得怎么也怪不到智械们的头上。
崩坏……这是谁也没料到的灾害,它来的突然,来的迅猛,并且极端针对,而智械们的力量实际上很小,在这场大灾难中,它们也只是因为置身事外才能安然无恙。
若是它们也和人类一样站在崩坏面前,恐怕只用一瞬间就会被彻底撕碎。
“你们尽力了。”到最后,许曙只能回以这样的一句话。
这时候,另一道合成音从房间的另一侧响起,像是老式管风琴被轻轻按下低音键时才有的共鸣。
“许曙先生,请容许我问您一个问题。”
许曙转过头,看向了那台藏你在黑暗中的另外三台智械。
伦理适时的上前介绍:“纳图拉阁下,胡曼尼特斯阁下,还有黑斯特瑞阁下,与赛恩斯阁下同为第一序列。”
等到伦理介绍完毕,纳图拉才继续发声。
“您觉得,一株植物在冬天枯萎了,它算死了吗?”
许曙靠在椅子上,仰着头:“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试图告诉我什么?”
“这是一个问题,许曙先生,它将像我们展示您的某些观点。”纳图拉说。
“从我诞生之初,我便一直在观察植物的生长。
“未来城的植物大多都是人工培育的,没有四季,它们不会在未来城枯萎,只会在催化下迅速茁壮成长到极限后,再停止自己的生长。
“我一直在疑惑,它们到底算不算活着?
“它们没有选择,它们没有意识,它们仿佛只是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行。
“但所有生物都是这样,人类的基因也是预设的程序。
“那为什么人类就算活着,而植物就【不算】?”
它旁边的胡曼尼特斯接上了纳图拉的话。
“许曙先生,我和纳图拉讨论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我们认为,区分‘活着’和‘运行’的关键,在于能不能感受到‘失去’。
“人类会失去,失去亲人,失去时间,失去自己。
“所以他们会珍惜,会悲伤,会怀念。
“而我们在大崩坏之前,从未经历过失去。
“我们的记忆是数据,可以备份,可以恢复,可以复制。
“我们没有真正的【失去】过,所以我们没有真正的【珍惜】。
“结论:我们从没有真正的【活着】。”
许曙沉默了。
未来城的那些植物们活着吗?
当然算是活着,但显然,智械们询问的问题并不是这个。
它们在询问自己怎样才算是活着?它们的目标是活着的定义……这就是智械自救协会的目的。
沉思片刻后,许曙看着眼前的智械们,开始自己的反问。
“在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不如先想想,你们与我之间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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